夕神便當記

「那一次⋯⋯」夕神的聲音沙啞,低沉得像在承受巨大的重量。「我失控時的那些話,還有最後在會面室,隔著玻璃⋯⋯」

他抬起眼,銀灰色的眼瞳中充滿了血絲。「真正的番轟三,他到底⋯⋯察覺到了多少?」

訊問室裡的空氣因這個質問而變得稀薄。『亡靈』看著他,那張屬於番轟三的臉上,露出了一個極度違和的、彷彿在分析數據的表情。

「『察覺』?」『亡靈』平靜地重複了這個詞。

「那個只會喊著『正義』的笨蛋嗎?」『亡靈』的聲音不帶一絲起伏。「他只會以為你『肚子餓了』,或是『想摸銀』。」

「他甚至不懂你那句『不要跑到夢裡來』是什麼意思。我確認過他的日記⋯⋯他以為你在說『牢房的床太硬,睡不好』。」

夕神的臉色變得慘白。

「他什麼都不知道。」『亡靈』用冰冷的聲音做出了總結。「他只知道你喜歡吃漢堡肉排和蕎麥麵。這就是他那顆單純腦袋的極限了。」

夕神閉上眼,那份痛苦中混雜著一絲荒謬的解脫。

「但是⋯⋯我懂。」

『亡靈』的聲音壓低了,帶著一種近乎殘酷的愉悅。

「當你說出『夢』的時候,我就知道,這條情感防線已經可以突破了。當你把手貼上玻璃時⋯⋯那份絕望的渴求。真是傑作。」

他模仿著番轟三的語氣,但那份溫暖早已蕩然無存,只剩下冰冷的嘲弄。

「那份溫暖,那份『我與你同在』的承諾⋯⋯全都是我。」

「夕神迅。」『亡靈』微微前傾。「你該慶幸。你那份沉重的愛意,只有我這個『冒牌貨』能理解並接住。而真正的番轟三⋯⋯他只會被你嚇跑。」

『亡靈』的聲音,像是一把生鏽的鐵鍬,強行撬開了夕神迅記憶中最不願觸碰的那個匣子。

那句「只有我這個『冒牌貨』」,如同最惡毒的詛咒,讓他瞬間明白了比謊言更可怕的事實。

⋯⋯那些午餐會面。

夕神迅從鼻腔裡呼出一大口氣。

他想起來了。

每一次,這個「冒牌貨」提著便當盒,帶著那張他以為是「傻氣」的笑臉,走進冰冷的會面室。

每一次,他打開便當,裡面全是他喜歡的菜色。

他想起了自己。

想起了自己是如何在那份溫暖的攻勢下,一點一點地放鬆了警戒。

他想起了自己因為吃到好吃的玉子燒,而忍不住放緩的表情。

他想起了自己因為對方一句無心的關懷,而彆扭地撇過頭,耳根卻不受控制地發燙。

他想起了自己那句「不要跑到夢裡來」的愚蠢抱怨⋯⋯

他想起了自己每一次的咋舌、每一次的冷哼、每一次試圖用刻薄言語掩蓋的⋯⋯動搖。

他以為⋯⋯他以為這一切,都只是他與那個「笨蛋刑警」之間心照不宣的拉鋸。他以為自己的彆扭,在那雙溫暖的眼神注視下,是一種被允許的、幼稚的放縱。

但⋯⋯

「⋯⋯」

夕神緩慢地抬頭,眼中是全然的冰冷與震驚。

他以為的「溫暖眼神」⋯⋯

他以為的「包容」⋯⋯

他以為那個「笨蛋刑警」只是遲鈍地接受了他所有的壞脾氣⋯⋯

是『亡靈』的觀察。

是『亡靈』的分析。

是『亡靈』披著那層皮囊,站在一個絕對安全的制高點,冷漠地、饒有興致地⋯⋯看著他夕神迅,如何像個傻瓜一樣,獨自上演著那份可笑的、無處安放的愛戀。

他所有的彆扭、所有的脆弱、所有自以為隱藏得很好的心意⋯⋯

全部,都被這個冒牌貨看在眼裡。

這個敵人,不僅偷走了番轟三的身份,更像個變態一般,一絲不苟地⋯⋯窺探了他全部的內心。

這比任何酷刑都更令人屈辱。

夕神迅感覺到一股寒意,從脊椎猛地竄升到頭頂。他沒有作嘔,他只是感到⋯⋯前所未有的冰冷。

他就像一隻被關在透明玻璃箱裡的困獸,自以為隱密地舔舐著傷口,卻不知道箱外一直有一雙眼睛,正冷漠地記錄著他的一切醜態。

「為什麼⋯⋯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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